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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殷商文明看“何以中国”

2026/11/02 城事通编辑部 4.6k 阅读 114 点赞 查看原文

  □牛瑞庆

  1899年王懿荣发现甲骨文,随后王国维以“二重证据法”考证商王世系与《史记·殷本纪》高度吻合,商王朝从缥缈的传说中走出,成为有地下出土文字实证的信史。中国信史由此向上推进了约一千年。它改变了一个文明对自身起源的理解方式:在殷墟被发现之前,“中国”的早期历史在很大程度上是后世建构的;在殷墟被发现之后,“中国”获得了一个可被文字证实的、可被器物触摸的原点。更为深刻的是,殷商文明迫使后世中国人面对一个根本性的精神课题:一个如此辉煌的文明,何以会走向灭亡?这一追问,构成了中国历史意识的最初觉醒。

  殷商文明之所以值得“仰视”,不仅因为其城市之先进、文字之成熟、生产力之发达在当时世界居于巅峰,更因为它在深层结构中孕育了此后三千年中国文明的基因。“何以中国”这一追问,不应仅仅被理解为“中国是如何形成的”这一历史学问题,它更是一个哲思性问题:在殷商文明的基因中,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密码,使“中国”之所以为“中国”?

  “中”的自觉:殷商地缘格局与宇宙观的奠基

  殷商文明最深刻的政治文化遗产之一,是“中心”意识的形成。商王朝的统治空间并非现代意义上的领土国家,而是一个以王畿为核心的层级性秩序。甲骨文中已有“中商”“大邑商”“天邑商”的称谓,指涉及商王直接管辖之地;王畿之外是“四土”,是诸侯与移民扩张的区域;再外是“多方”,是其他部族分布之处。这种“中心—边缘”的地缘格局,与其说是一种行政制度,不如说是一种宇宙观的具象化:中心是秩序之源,边缘是秩序所辐射之处。

  这种空间意识的形成,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。在政治学层面,它标志着政体从血缘本位向地缘本位的演进——夏朝的部族称“氏”,而商朝的部族称“方”,暗示着以地域而非纯粹血缘来界定政治单元的趋势。在文化哲学层面,它确立了一种以“中”为价值核心的秩序想象:不是通过消除差异来建立统一,而是通过中心的辐射力来维持一种差序格局。“中国”之“中”,其源头正在于此。

  盘庚迁殷是这一进程的关键转折。盘庚面对“民咨胥怨”的阻力,以“恪谨天命”为由,将都城迁至殷(今安阳),此后二百七十余年商都未再迁徙。迁都的深层逻辑并非单纯的避水患或政治斗争,而是一种对“中心”的自觉选择:殷地“左孟门而右漳滏,前带河而被山”,在地理上具备成为“天下之中”的条件。盘庚的选择,为后来周人“宅兹中国”的政治地理学提供了先例。

  更为深层的是,这种“中”的意识与殷人的宇宙观密不可分。甲骨卜辞中频繁出现的“中”字,其字形本义为旗杆立于中央,用以聚众。这一意象暗示着:中心不仅是地理概念,更是政治动员与秩序生成的枢纽。商王通过占卜与祭祀,不断确认自己作为“中心”的合法性,从而使“中”从空间描述上升为价值范畴。

  卜与礼:殷商精神世界的双重结构

  殷商文明的精神世界,呈现出“卜”与“礼”的双重结构。这一结构深刻地塑造了中国文明的精神气质。

  卜:不确定性的制度化应对。甲骨卜辞是殷商文明最独特的遗产。殷人几乎无事不卜:征伐、田猎、年成、疾病、生育、筑城、祭祀。卜辞的结构高度程式化:前辞(占卜时间与贞人)、命辞(所问之事)、占辞(商王或贞人判断)、验辞(事后验证)。这种程式化表明,占卜并非原始迷信的随意行为,而是一套高度理性的决策辅助系统。面对战争胜负、年成丰歉、疾病吉凶,殷人不是被动地等待命运降临,而是通过占卜主动地与超越性力量沟通,试图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。

  礼:秩序的仪式化表达。与卜相辅相成的是礼。殷商的祭祀体系极为繁复:对祖先的周祭、对自然神的燎祭、对社稷的祭祀,各有其时、各有其器、各有其仪。“礼”的本质,是将社会秩序与宇宙秩序通过仪式加以联结。在殷商文明中,祭祀不是单纯的宗教行为,而是政治行为:通过祭祀,商王确认自己与祖先神、自然神之间的关系,从而确认自己统治的合法性。礼器的大小、数量、纹饰,对应着不同的身份等级。这套“器以藏礼”的传统,经周人发扬光大,成为此后三千年中国文明的核心特征。

  卜与礼的双重结构,构成了中国文明精神气质的原型:一方面,面对未知保持敬畏与追问;另一方面,面对秩序坚持仪式化表达。这种双重性,使中国文明既非纯粹的宗教文明,亦非纯粹世俗文明,而是一种“以礼化俗、以卜通神”的独特形态。

  “器以藏礼”:物质文明与精神秩序的同构

  殷商文明留给后世的震撼,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器物传递的。司母戊鼎(又称后母戊鼎)是迄今为止世界上出土的最大、最重的青铜器,铸造于三千多年前,其纹饰之繁缛、工艺之高超,至今令人叹为观止。然而,鼎的意义远不止于技术成就。它是“器”,更是“礼”。

  在殷商文明中,青铜器并非单纯的实用器具或审美对象,而是一套意义系统的物质载体。鼎用于祭祀,钺用于征伐,觚爵用于宴飨——每一类器物都对应着特定的礼仪场景和社会关系。妇好墓中出土的九千克青铜钺,饰有“妇好”铭文,既是军事统帅权的象征,也是商王武丁对这位王后的信任与授权的物化表达。器物在此成为权力的凭证、身份的标识、人与神之间沟通的媒介。青铜器的纹饰同样承载着精神意涵。饕餮纹是商代青铜器最典型的纹饰,其双目圆睁、巨口獠牙的形象,既是威慑,也是沟通天地的媒介。有学者认为,饕餮纹所表现的并非单纯的猛兽,而是一种“神兽”,是巫觋通神时的助手。

  “器以藏礼”这一文明表达方式,构成了中国文明区别于其他古文明的重要特征。古埃及的金字塔是法老个人权威的纪念碑,古巴比伦的《汉谟拉比法典》是法律条文的物质固化,而殷商的青铜礼器则是“礼”这一整套社会—宇宙秩序的物质化。后世中国的礼乐文明、宗庙制度、祭祀传统,其基因皆可追溯至殷商。当孔子感叹“殷礼吾能言之”时,他试图“言”的正是这套通过器物与仪式来安顿人间秩序的精神传统。

  德与命:殷周之际的精神断裂与连续

  殷商文明对“何以中国”的最深层贡献,或许在于它开启了中国文明对“德”与“命”关系的根本性思考。

  殷人的“命”观。殷人笃信“天命”,商王是上天在人间的唯一代表。甲骨卜辞中,商王频繁占卜“帝”的意志,帝可令雨、令风、降饥馑、授佑。在这种观念中,天命是绝对的、不可置疑的。商王通过祭祀与占卜,维持与帝的沟通,从而确保天命的延续。

  然而,殷商晚期的历史却呈现出一个深刻的悖论:一个如此虔诚祭祀、严密占卜的王朝,何以会走向灭亡?纣王帝辛并非无能之辈,他曾经营东南、征伐东夷,拓展了商朝的疆域。但正是这样一位有能力的君主,却成了亡国之君。

  周人的“德”转。周人在反思殷亡时,提出了一套全新的政治伦理:“天命靡常”,“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”。周人认为,天命并非固定不变,它只眷顾有德者。这一“以德配天”的观念转型,是中国文明史上最深刻的精神断裂之一。它意味着:政治合法性的根基,从“与神的沟通能力”转向了“统治者的道德品质”。商王通过占卜与祭祀来确认天命,周王则通过“敬德”“保民”来维系天命。

  然而,这一断裂并非全然否定。周人的“德”观念,恰恰是在对殷商辉煌与灭亡的深刻反思中形成的。殷商为周人提供了一面镜子:一个拥有先进文明、强大军力、虔诚信仰的王朝,何以会失去天命?周人的回答是“德”。但这一回答本身,恰恰以殷商的存在为前提。

  “殷鉴不远,在夏后之世”——这句出自《诗经·大雅·荡》的话,承载的是一种清醒的政治智慧:任何辉煌都可能终结,任何秩序都需要以德性来维系。历史的意义不在于提供可复制的成功公式,而在于提供一面镜子,使后来者得以照见自身的可能命运。这种以“鉴”为核心的历史意识,是中国文明对自身命运的最初自觉。

  “余一人”与“民”:殷商政治神学的内在张力

  殷商政治神学的核心,是“余一人”的观念。商王自称“余一人”,意味着他是天地之间唯一的沟通者,是神圣权力的独占者。这一观念在甲骨卜辞中反复出现,表明商王不仅是政治领袖,更是宗教权威。然而,“余一人”的观念内部蕴含着深刻的张力。一方面,它赋予商王绝对的权威:只有他能占卜,只有他能祭祀,只有他能代表人间与上帝对话。另一方面,它也赋予商王绝对的责任:如果天命不佑、年成不丰、战事不利,责任全在“余一人”。

  这种张力在商代政治实践中表现为两种倾向的拉锯。一种倾向是强化“余一人”的神圣性,将商王推向神的地位。另一种倾向则是强调“余一人”的责任伦理,将商王置于祖先与民众的双重监督之下。这一张力在后世中国政治思想中持续回响。周人的“敬德保民”是对“余一人”责任伦理的继承与发展;孔子的“为政以德”是对这一传统的哲学升华;孟子的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则是对“余一人”独占性的根本性挑战。可以说,殷商政治神学内部的张力,构成了中国政治思想演进的内在动力。

  回到“何以中国”这一追问。殷商文明给予我们的答案,不是某种单一的因素,而是一组相互关联的基因:以“中”为核心的空间秩序想象,使“中国”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封闭的疆域概念,而是一个以中心辐射四方的差序格局;以“卜”与“礼”为双翼的精神结构,使中国文明既保持对未知的敬畏,又坚持对秩序的仪式化表达;以“器”为载体的礼制文明,使社会秩序与宇宙秩序通过物质形式获得联结;以“德”与“命”的张力为核心的历史意识,使中国文明始终保持着对自身命运的清醒反思;以“余一人”与“民”的张力为动力的政治神学,使中国政治思想在权威与责任之间不断寻求平衡。

  “何以中国”?因为有一个文明,在三千三百年前的安阳,用甲骨刻下了它的追问,用青铜铸就了它的秩序,用兴亡写下了它的教训。殷商不是“中国”的前史,而是“中国”的原初立法时刻——在那个时刻,“中国”的基因被铭刻下来,此后一切关于“中国”的思考,都无法绕开那片洹水之南的土地。

  殷商文明以其辉煌与悲剧,为后世中国提供了一个永恒的镜鉴:文明的伟大不在于它永不衰落,而在于它能够在衰落之后,从自身的基因中汲取重生的力量。周人从殷亡中读出了“德”,孔子从殷礼中读出了“仁”,而我们今天从殷商文明中读出的,是一个文明对自身命运的第一次深刻追问——这一追问,至今仍在回响。

  (作者系安阳工学院党委副书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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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 (2)

我
苏
苏州市民2026-03-18 15:30

非常实用的信息,感谢分享!

科
科技爱好者2026-03-18 14:20

这篇文章写得很详细,有帮助!